编者的线后青年。他们没有急着书写自己“要成为什么样的人”,而是关注时间如何流逝,亲人如何老去,故乡如何变化。05后的故事,不是与过去断裂,而是在变化中接住了情感的传递,在成长与告别中学习理解生活。这些看似安静的记忆,构成了他们理解世界的最初坐标。
通山的老宅在乡村里屹立了很多年,像一位坚毅年迈的长者,沉默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。因为我常在冬天回去,所以对那里印象最深的就是冷。绿海般的稻田总是盖着一层白雪,整齐的瓦房和破旧的草屋相互交错,临近新年,地上总铺满红艳艳的鞭炮纸。冬天里,不那么亮堂的天空似乎散发着铁锈味,雾下的冷山绿得阴沉,一股寒意就开始在呼吸间蔓延,让人手脚冰凉。我常到山上去,树上挂着雪,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不见生灵,却蕴含着无限生机。有时候堆个雪人,有时候爬上树,有时候干脆什么也不做,只坐在那看山看树看雪。不知道为什么,幼年时的我看山,总觉得它古老而高大,木讷且寡言。而当我长大以后,却觉得山和蔼可亲,逐渐年轻了起来。
老宅很老,不过外公比它还要老些。外公是个话不多的人,我小的时候有些怕他,他不像外婆那么温柔爱笑,喜欢给我唱《红蜻蜓》。他总是起得很早,默不作声地做完一大家子的早饭,待我起床,外公都已经打理好田间的庄稼回来了。我时常觉得他像一棵老树,又像门外的青山。他唯一放松的时刻,是午后坐在梅花树下喝茶读书看报。热茶散发出袅袅的白气,开了的梅花有时随风飘落,漫天飞舞。这时外公总爱教我背诗,我捡着地上的梅花玩,他念一句,我答一句。答对了,他每每都会露出和善的微笑,若是答不出来,他也不会生气,而是会轻轻地拍我的脑袋,告诉我正确的答案。
而外公唯一一次生我的气,是在一个秋天。我和小伙伴逮住了一只红蜻蜓,它因为我们调皮地玩弄而奄奄一息,我们却没有任何悔意。外公看见了,板着脸教训我,说蜻蜓也是一条生命,我不应该轻视任何一个生灵。我那时候年纪小,吓得大哭,外婆怎么哄也哄不住,埋怨外公何必这么严苛。外公严肃地看着我说,莫以恶小而为之。不久之后,外公送给了我一个他亲手做的竹蜻蜓,他轻轻拍着我的头,叹了口气:“要懂得爱惜和珍重啊。”那时的我似懂非懂,却好像明白一点外公的苦心。
记忆中的老宅前有一条小水渠,很长很长,水也清澈冰凉,不过倒是浅,最深还未到腰,潺潺的流水声像是永不停歇的歌谣。在互联网并不发达的年代,河流是最天然的游乐场。孩子们总是比赛走过河上的独木桥,说是桥,其实不过是一块狭窄逼仄的石头。要是赢了,准能得到同伴的几声喝彩。可若是一不小心跌下去,那就得呛两口水,湿漉漉地回家等着挨骂吧。
除了“过桥”,我们还很喜欢去捉水渠里的小鱼小虾。河水碧绿,水草摇曳,小鱼在其中游来游去,孩子们总是你约我来我约你,三三两两撩起裤腿就下水去抓。有时还要合力搬起些大石头,看看下面是否藏了螃蟹,运气好的时候,不多时就能抓满小小一盆,却有几个调皮的孩子捣乱,悄悄把人家捉到的鱼虾倒回水里,末了还要做好几个鬼脸,被发现时就免不了一场声势浩大的“泼水恶战”。不少人都用手捧水,加重力道地扬出去,拍打着波光粼粼的水面,原本平静的小河渠骤时水花四溅,就连旁观者也不能幸免。每个人头发上、脸上都挂着湿漉漉的水珠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。
我们也曾站在河岸上,想去探索河流的尽头。一大帮孩子叽叽喳喳地出发,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要去探险了。可走着走着,有的人要去旁路采花,有的人要回家吃饭,有的人要加入别人的新游戏……而且一路上都有杂草房屋的遮拦,所以我们一直没有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。那时候我们并不知道千年前也有人站在河流旁,顺着河流走,只不过他是在长叹:“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。”而当我很多年后打开课本,学到这句话时,这段记忆也随之被翻开,童年时的那条河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,平静地流动。我鬼使神差地张开手指,再合上,仿佛有河水从手指间穿流而过,却又无声无痕,悄无声息,原来这就是时间流逝的感觉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我回通山的次数越来越少。门前的小水渠不再有孩子来玩耍,逐渐变得冷清。我许久没有再看过一场飘飘扬扬的大雪,而老宅也愈发凋敝,只有青山,比以往更绿、更年轻。外公已经不怎么下地干活了,他坐在梅花树下的时间变长了许多,日复一日看着河水的流动。我看着外公花白的头发,恍然间像看到童年时覆盖着雪的山峦,这让我突然意识到,原来青山也是会有更迭的。生活中没有上帝视角,每个人都活在当下,所有无声的告别总是后知后觉,但从某一个角度来看,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地活成过去的自己——然后变成过去。这种感受让年少的我有些惶恐和悲伤,原来美好的一切终会平静地逝去。
上一次想起通山,是偶然听见了《红蜻蜓》那首歌,那首很久没有人为我唱过的歌。温柔哀伤的乐声响起,通山的美好过去在我的眼前徐徐展开。我闭上眼,仿佛感受到了雪落树梢,余音簌簌,水流缠绕着我的指尖,轻轻地漂浮。时光飞逝,往昔难追,那只红蜻蜓似乎还停留在我的手心中,这一次我没有抓它,任它飞去,留下的唯有评论区的一行文字:
只可惜它现在无色无味,和水一般,不如想象它开花的样子:一小朵一小朵掩映在叶丛里,羞羞答答,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。长年累月,它的叶子到最后都会化作枯叶落到土里,中间的新芽又开始生长,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,于是我把中学时期吟的诗拿出来,摇头晃脑地背上一句:“落红不是无情物,化作春泥更护花。”偶尔在绿叶上有断开的焦黄出现,便是母亲出手之时——她用剪刀沿着黄绿分界线细细剪开,这片枯叶便和另外的兄弟姊妹被扔进盆里,转眼又是一丛生机盎然的兰花叶。
得益于母亲的爱好,我自诩也是个热爱花草之人。好不容易跟着去趟市里的花鸟市场,看中一个花盆。盆很小,只有碗口大,两手便能握住,外表是寸寸仿竹瓷,摸上去还有硌人的纹路。最吸引我的却是盆上的颜色,青葱欲滴,颜色嫩得像我窗前盆里新长出来的兰花苗。我当即爱不释手,抱住它“撒泼打滚”地叫嚷:“我要这个,我就要这个!”于是它便和那盆兰花摆在一块儿了。
说起母亲这个人,除了养花之外还有不少文人雅客的爱好,作诗作画,看书听曲。爱好也分先后,她最喜的便是蘸墨写几个字,雅称书法。她房间里都是衣柜,便把书台摆在我这儿,上面堆放着不少笔墨纸砚,还伴着几本练字课籍。她平日居家休息时总要来上一手:铺纸,蘸墨,提笔,凝神,落成。墨是买来的,碗是家里的,写在薄薄的宣纸上,顿时满屋子的墨香,母亲心满意足了。在我家房间里有部高到屋顶头的书架,据说是二手淘来的,母亲觉得捡了便宜:那么多层,能放不少书啦!她用书将书架塞得满满当当,想看什么,抽出来坐在书台旁的椅子上,伴着手机里的歌声能看一整天。
一转眼,我便长大了。镇上毕竟比不得城里,等到我快上中学,母亲便给我办了转学手续。我看着家里的一砖一瓦、一笔一纸,窗边的兰花、阳台的太阳花,心想,它们怎么办呢?老人说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再多犹疑不舍也只能化作绵细的雨,落入心泥里便难以窥见。学业那般重要,我又向母亲问起了过去无数次都没能得到答案的疑惑:“怎么当时没去上大学?”
那年秋天收成好,稻谷金黄,村里人便商量在社日祭拜土地神后,请戏班子来村里唱大戏热闹热闹。乡村的秋天总是特别长,太阳每天早早地从南瓜田里升起,又晚晚地落到稻谷田间。听说要搭台子唱大戏,我是翘首以盼、茶饭不思,却在社戏要开的前两日等来了大雨,在听到邻家伯伯笃定地说“唱不了了”之后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外婆只好哄我以后还会有,给我唱轻轻柔柔的童谣:“拉大锯,扯大锯,姥姥家唱大戏。接姑娘,请女婿,小外孙女去不去?”
小孩一人抱一个小凳子,大人们两人一起抬一条长板凳。顺着路走,经过一道道整齐的菜畦,金黄的菜苔花在温暖的秋光下开得正好,漫山遍野,此起彼伏。空旷的打谷场在村的中央,一堆堆草垛在阳光下散发着独有的稻香。乡间的土路旁开着漂亮的小野菊,我沿路摘下,把它们插到麻花辫上,然后笑嘻嘻地向外公外婆展示。外婆好笑道:“这孩子,昨儿哭得大声,今儿个就乐成这样!”乡邻们哈哈大笑。
快到的时候,我们就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。那声音时而大如闷雷,时而又隐入低沉,伴随着幽幽的戏腔,即使看不见戏台,也可以想象得到那上面的表演是多么精彩。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急急地就想跑,外婆却攥着我的手怕我丢了。露天的戏场上,已经坐满了人,邻居家季华叔早给我们占了位置,正笑着向我们挥手。戏台子古朴而精致,刷着红绿的古漆,檐上柱上的雕花栩栩如生。戏台上方垂着绛红的绸布,边上缀着黄色的须子。据说它已经存在很久了,风雨飘摇屹立不倒。戏台侧的立匾上用糨糊糊上红纸,黑墨写着要看的戏目。
乐师们坐于幕后,弹琵琶、吹唢呐、敲大鼓,抑扬顿挫,节拍分明。待到高潮时,音乐越发高昂激扬,演员们越发投入卖力。一个个眼神妩媚清俊,一串串动作一气呵成,一幕幕画面行云流水,使人身临其境;那独有的戏腔幽幽环绕在戏场上空,不绝如缕,博得观众一阵阵叫好声。儿时的我虽听不大懂唱词的意思,也不明白戏中的感情,但光影下的此方唱罢我方登场,戏曲中的腔调敦厚绵长,都令我如痴如醉,叹为观止。
台下的观众嗑着瓜子,吃着一盘盘干果,聚精会神地听着。我一会儿坐在外婆膝上,一会儿又爬到外公肩头。我最喜欢坐在外公肩膀上,因为高大的外公肩膀宽厚而结实,坐在上面,我能看得很高、很远——场上的人们、台上的戏曲、路旁货摊里的玩具,还有远处宁静的水塘……我虽然怕高,但外公牢牢抓住我的双腿,我的双手可以摸到外公皱纹满面的脸,感受到满满岁月的沉淀,我的心就充满着浓浓的安全感。
社戏唱一下午,中途停歇两次。每至停歇时,场周边的小摊小贩都鱼贯而来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“看看,盐津梅子,五香瓜子,爽口蜜饯!”“豆腐脑,八宝糊,卤鸡蛋!”“搅搅糖!敲糖!”商贩们卖得多了,乡里乡亲们就都认识,想吃什么就直接嚷着:“称一斤瓜子!五香的!”“欸,来啦!”商贩拿起秤砣一称,只多不少,递过去时还多送了两把。
戏唱得精彩,人聚着热闹,唱完后,观众意犹未尽。回家的途中,大人们都谈论着下午看的戏,相约着夜场还来,有时也闲话一些家常。外婆给我买戏台不远处的糖人摊上画的糖人,麦芽糖熬成了棕褐色,画着十二生肖、孙悟空、猪八戒等图案,在阳光下发着透明的光。我挑了一个“孙悟空”,边吃着边跑在乡间土路上,想着社戏里的情节。丰收的稻子在夕阳下温和地垂着饱满的穗子,菜苔花在秋风中轻轻摇曳。远处有炊烟冒起,有种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”的美丽。
时过境迁,现在猛然回想起来,很多年没怎么看戏了。除去逢年过节在电视上看过几场,真正在戏场看社戏的经历也就儿时寥寥数场。长大后步履匆匆,奔波赶路,当孩童时的记忆如潮涌来,却是越来越怀恋那戏台,那社戏。台上的场场戏既有气吞山河的豪情,也有婉转缠绵的清丽;演员们舒展水袖、迈腿四方,从容情动地演绎着一幕幕离合悲欢。戏台之上,生旦净丑,人在变,戏未断;戏台之下,我们未变,却一头扎进了红尘里,做了自己人生的演员。只是偶尔驻足时,古老村落里的古老戏台,永远是封存在记忆角落、却丝毫未曾忘记的美好。外婆电话的随口唠叨,就让我想了起来。